Friday, February 20, 2009

* 人物素描 (1)

一九八一年七月十三日早上十点,我在北京妇产医院生下了女儿鸽子,之后在医院住了五天,同病房有六个妇女 --- 两个预产妇和四个已产妇。

现在不记得每个产友了,有印象的是三个。一个是年过四十的高龄产妇。医生护士都为她捏着一把汗,结果她顺利地自然产下一个男孩儿。据说这得益于她是运动员出身,肌肉有力体质好。另一个是住在我的对面、来自某个大工厂的一位女工。同我一样她也生了一个女儿;同我相反的是她十分沮丧。她告诉我,工厂里每个女工怀孕期间,所有的人都参加打赌“是男是女”。结果出来,是男香喷喷,是女灰溜溜。“我回工厂再也抬不起头了!在婆家我也完了!”这是她带着哭腔的原话。我的上司、五十多岁的女处长来探视我之后,那个女工悄声问我:“她是你婆婆吧?”据她观察,这个女长者对我的态度不那么亲热,一定是不满意儿媳生了个女孩!我本想告诉她“我的婆婆在外地”,却转念,点了点头 -- 为了让那女工感到有人和她同病相怜。

第三个,不知是干什么工作的,不过她肯定是老北京的市民 --- 从口音听出。她二十五岁(六个妇女中,除了那个四十岁的,我是第二,接近二十九),面相却有三十几,眼袋浮肿,头发枯黄;尤其是不知何故,才生第一个孩子,还没有喂过奶,她的两个硕大的乳房却长长松松地耷拉到腰部 (决非夸张)!初看到委实下了我一大跳,她却毫不在乎地敞着怀走来走去,甩着很大的八字步,炫着满脸的自豪 --- 我感觉到那个女工射向她的羡慕眼神,因为这个老北京生了一个儿子!

只要老北京扯开粗哑的大嗓门与她对面床的人开聊,我就不得休息。一来听她的北京腔好比免费看老舍的话剧《茶馆》;二来她聊的内容对我来说是前所未闻。“那孩子”,她指她的小舅子,“别提多欠揍了!我腆着大肚子,劳驾他搬个尿壶,他小子不搭理我!这档子回去,看我不煽他个大嘴巴子!”“那小丫挺儿的”,她指她的小姑子,“老他妈的说三道四,一肚子坏下水儿!… … 嘿,你猜怎么着?她现在也怀上了,老娘我咒她生个丑八怪闺女!哈!合成与我作对,没门儿!”

医院给每个产妇发了个脸盆,放在各人的床下。老北京却用它来小便。“老娘我才懒得半夜上茅房呢!我怕邪里虎子!(注:壁虎)你也甭去,用它方便!”她还怂恿对面的产妇。夜里我听见她撒尿的声音,早上见她一摇一摆地去倒尿盆。

第三天早上,老北京开始收拾人造革手提包 -- 原来她该出院了。“你爱人几点来接你?”旁人问她。“管他妈几点,我不在乎!老娘就一条:非要小卧车来接我才抬腿儿!”“怎么… …?”旁人不解地。“哼,你想啊,咱这辈子,不就能坐两回小车儿?一回结婚,一回生儿子!我不管他怎么搞到车,老娘我这回是非坐不可。没有小车儿,他甭想抱儿子回家!”

过了个把时辰,一个面容猥琐的矮个子男人出现在房门口。“车在楼下等着呢,走吧。”他有点怵头地说。老北京露出笑脸,横着身子,把手提包往她男人怀里一塞,蹲下去从床底下掏出那个当过尿盆的脸盆。“我得带个盆儿回家使。”自言自语地,她用眼睛扫了一圈儿,又把那盆放回床下,径自走到另一张空床位,拿出一个没人用过的干净脸盆,用块浴巾包上,带着走了。

二十几年过去了,每当想起这个“老娘”,我就如同吃了… … 一般。 直到今天写下这篇东西,才终于吐出了这只苍蝇!

(2009年2月20日于波士顿红线地铁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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